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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妹還真的是喜歡吃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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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上)

張克輝(本名張有義,1928-),台灣彰化人,一個寫小說、散文、劇本,目前台籍人士在中共國家政權中的最高位者。他1948年由台灣赴廈門大學讀書,在校期間加入中共地下組織,後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從基層工作開始,歷任要職,1998年當選大陸全國政協副主席。〈農民〉是他18歲創作、20歲發表的小說,去年尋獲這篇手稿,由台南國家文學館收藏。(編者)

 

 

圖/林崇漢
 

【前言】

 

65年前的〈農民〉手稿。
(圖/九歌出版提供)
1946年春我從台灣彰化商校畢業不久,堂哥來找我說,他女兒將要與彰化商校我的同班同學施火生訂婚,但今天家裡的兩頭母豬突然死亡,所以要取消這婚約,並要我去轉告施家。我說施火生是我同窗好友,為豬死而取消婚約是不對的,我不去施家轉告。他就另找人去辦。

過去二三個月後,堂哥又要我去施家,表示他對取消兩家婚約深感內疚。望保持友好關係。

我到彰化鹿港秀水鄉義興村施火生家,火生熱情招待我,他對取消婚約不在乎,我們很快轉入交談,畢業後繼續升學或走入社會以及戰爭年代學校生活的惡作劇。火生父親回家後,留我共進晚餐。三杯老酒下肚後,老人談了當地農民反對日本軍方修機場的故事。農民反對戰爭,熱愛土地,忘我利他,團結一致對抗日本殖民主義的精神使我十分感動。於是,把這故事寫成短篇小說〈農民〉。

當時我還不會中文,所以用日文寫作,準備日後自譯中文。

1948年夏,我赴廈門大學就讀,但中文水準仍很低,只好把〈農民〉手稿交給台灣師範大學的學長、詩人朱實修改處理。

1949年初,我在廈門接到朱學長寄來1948年十二月下旬刊登在楊逵先生主編的《力行報》所屬《新文藝副刊》,翻譯成中文的〈農民〉上下兩張報紙。不久我祕密離開廈門,這兩張報紙也丟失了。

近二十年來,我多方尋找這兩張報紙,只有現居住在上海的朱學長的日本朋友找到《新文藝副刊》的較完整材料,但缺刊登〈農民〉的那兩張。對手稿我更死了心,沒有再抱希望尋找。

沒有想到,幾天前北京、台北同時在網上發現我的〈農民〉手稿以及朱學長的詩〈贈〉和已故蕭金堆學長的小品〈瘋女〉收藏在台南國家文學館的訊息。我請台北的妹夫去複印,同時請著名女作家李昂幫助。感謝李昂鄉親當天就把手稿的電腦掃描全部四十張領出來。由我妹夫寄到北京給我。手稿仍收藏在台南國家文學館。

接到手稿後,我馬上翻譯成中文,發現有不當之處,想修改或刪去,但考慮到為如實反映當時的思想感情以及寫作水平,我全部按原文留下來。

 

【壹】

 

巨大的紅太陽冉冉升起,從微帶紅霞的天空射出一道一道羊毛似的浮雲。悠悠的紅雲如夏天的先驅者飛翔南方、南方。清田村醒了,人們急忙起床。許多披頭散髮仍然睡眼惺忪的人正在梳洗,只披上衣服的婦女們從村裡唯一的水井提水運回家。夜貓子照舊被罵。但是,今朝大家好像格外幸福。

陽光燦爛,家家屋頂的珍珠般的露水一滴一滴流下來。燕子飛翔在美麗的天空,鵝母帶領吵鬧小鵝下去墨綠色的池塘,雄雞躍上籬笆伸出脖頸,一聲長啼。

真是美麗的早晨。

為何如此說……五月之初,果樹開了花,苗床剛剛長出新芽,清水豐滿的田園,而昨日還是下著茫茫煙雨濕潤的天氣。

「阿土伯要回來了!」

「保長(村長)阿土伯明天早上將被東山日本憲兵隊釋放了!」

這聲音像閃電般傳出,似如猛火向四面擴散。

誰都沒有想到,但,這是真實。

昨天中午本島出身的警察林秋拿一張紙條給保長阿土伯的妻子阿秀,傳達阿土伯將要回來。

村民們正好在保長家大廳開會討論。為保長被捕而繼續堅持罷工的村裡的年輕人,把這事大聲傳到附近的家家戶戶。瞬間處處充滿歡喜,清田村一下子熱鬧起來。

「阿土伯要回來了!」

「我們勝利了,正義獲得勝利!」

家家歡喜雀躍,胸火燃燒,喊破嗓子。

只有阿秀合掌而泣。

對發生全村農民罷工有著重大關係的青年阿吉,他越來越興奮,跑出站在五月雨中,凝視好遠好遠那邊的天空,不知不覺淚水奪眶而出。他久久等待的早晨終於來臨了。

【貳】

 

為反對日本人修建軍用飛機場,阿土伯被關進牢獄,這痛苦誰都不會忘記。

保長阿土蹲在日本憲兵隊黑暗汙穢的牢獄中。這個星期,他精神上的煩惱比肉體的苦痛更使他消瘦,在夜光之下發呆,頭髮全白了,但是心情十分寧靜。靈魂越來越難用語言來表達,他要求的是一些有實際意義的話。從他那凝視眼神中看出好像還等待著什麼,但對尚未來臨的事情有疑慮,怕也許會失去所有。

今朝從黑暗的牢中出來的阿土,昨夜幾乎沒有睡。阿土從牢裡唯一的小窗望向遠方發光的無數小星。

過去的世界每次都給了他新的感慨,翻來覆去……

五年前的戰爭,他的清田村突然失去活力。對於愛好和平的他具有諷刺意義的是,不得不從中學畢業不久的獨生子俊聲開始,把茁壯成長的七名青年送去南方的戰場。

農作物必要的肥料,一年只能從日本人那裡得到很少,相反租稅卻增加了兩倍。

對默默忍受著痛苦煎熬的農民,他不能不在胸裡震動。他不斷地在心中呼喊:「停止吧!戰爭已經夠了。沾滿人民鮮血的戰爭不要繼續了。有錢有勢的人把我們農民踢飛了。我們為什麼被像毒蟲一樣的傢伙壓迫,而如蛆蟲一樣生存……」

他的叫喊是悲哀的,而比這更悲哀,淪為日本軍閥的奴隸而生存的農民更為悲慘,他們在飢餓中掙扎。

1943年美國的反擊戰正式開始,日本軍當局緊張起來,全力加強台灣的航空基地化。不管農民忙於播種準備,十天前清田村附近全體農民,被任意地徵集到離村半里的地方修飛機場。清田村以保長為首的五十多名壯年男子被徵集去修飛機場。

【參】

 

正是一周前的事。

從這天起農民們不得不鏟平自己的田地。他們祖先從福建移民來開拓的這些土地是他們的一切,他們的生命。無論如何,是精神上的煩惱或肉體的疲勞,只要他們面對土地的瞬間,會把一切忘記,能給予一顆純真童心撫慰般的微笑。他們對土地越來越愛,對今天的作業不能不流淚。無法抵抗日本軍閥侵略,對不住祖先用血與淚開拓的這塊土地,痛苦的眼淚直流,這種感情集結在心中的他們傷心地嗚咽。阿土伯也哭了。大家的眼睛紅了。動情的青年阿昌失聲痛哭。

「喂!喂!幹什麼,快填平。」是監督他們勞動的穿著日本警官制服腳上綁著卷皮套的日式軍靴的日本男青年急躁地掄起棍棒,噘著嘴嘮叨。他沒有頭髮,腳短,身體肥胖。

「稍等等,我們有我們的事情。」阿昌用他獨特的日本話帶著反抗、請求的口氣回話。

聽了阿昌的回話,那肥胖警官瞬間像瘋子一樣揮動棍棒,但沒有打下來。他看清這時候身邊沒有一個同僚,他如真打下來,這些農民會用鋤頭或鏟子砍下他的頭。

「那麼快快動手!反抗者要關進牢獄。」他揮動手上的棍棒發狂的叫喊。

農民們不滿地慢慢幹活。他們的工作是把用卡車運來的赤土與石頭填平他們視若生命的黑土地。傷心的淚水不停地潸然而下。當然!這個上午的作業無法按預定的進度進行。

午休的鐘聲響了。傲慢的日本警官監督,以下流厚唇抬高嗓門向他們命令:「散夥,可以自由回去。」看著一夥默默回村的農民,憤怒地在口中嘮叨。「下午給你好看。」其眼睛像毒蛇眼睛一樣發亮。

比農民耕作還輕鬆的勞動,現在已經是無法忍受的苦行。讓大家變成動作遲鈍、軟弱流淚的男人。

阿土從生下來至今還沒有遇上如此苦惱和悲哀。回到家後,他默默與妻子共坐在飯桌上。她看著無精打采含著眼淚的他,阿秀已淚眼朦朧。

平時妻子哭泣就會罵她,對於今天面對軟弱欲流淚的妻子,不再罵了。

他的獨子離開故鄉時,阿秀天天哭泣。現在如遇到祭日或舉辦儀式,她因思念在遠方異鄉的孩子而哭。特別是農曆的正月,整天都在哭,連飯都不吃。她一哭泣,他就硬著心腸罵她:「好了,不要再哭了。」儘管這麼罵,他認為世界上自己的孩子是最乖的。而今天他特別感到好哭妻子的可愛。

「田園是我們的生命。那裡有流著我們祖先的血和我們的血液。日本人呀!日本人呀……」阿秀氣憤得淚水不止。

【肆】

 

阿土想:「自己在家給她平添苦惱。」他吃飯後,上工時間還沒到就馬上往工地走去了。

真是個好天氣。

透過白雲燦爛陽光照下來,剛翻起來的黑土地被照耀發亮。小渠流水在陽光反射下潺潺作響。穿過涼爽的空氣,雲雀之歌從高空中回響。可看見的八卦山,巧妙地協調著附近的風景。太陽溫暖的平野飄著潮濕的空氣,被微風吹走了,從而到處是一片光輝。無限美好的風光充滿甜美優雅。但站在其中,他一點都無法擺脫今天的苦境。

「自然很美,欲與自然共生存。」他相信這叫喊是所有台灣農民的共同心聲。

他的祖父、父親不是都把骨頭埋在這塊地裡嗎?他也希望永遠埋葬在這塊土地。不,在這土地,他死後靈魂也永遠不會離開,這麼可愛的土地要填埋嗎……

被日本軍閥的毒牙咬傷了……他哭了。片刻,興奮高昂喊著:「啊神,尊敬的老天爺,救救我們神聖的大地。」為了甩開這苦惱,他不顧周圍,走進工地。

阿土到工地之時,已經有一個男子坐在下午必須填埋的田埂上哭泣。走近細看,這男子是鄰居家剛剛二十歲的青年阿吉。他的眼睛紅腫,手上捧著一握黑土,而且如寶貴之物似的注視著。

「阿吉!」

「啊,阿土伯。」阿吉驚慌跳起來。

「不,不。」他安撫阿吉。「阿吉,不能過度悲哀。是命運啊。」

「但是,從明天起生活怎麼辦?母親太可憐了。」阿吉發抖戰戰兢兢地說。

對這不幸青年的身世他很了解。五歲時他父親逝世,靠其父留下不足半甲(一甲等於十五畝)的田地努力操勞養活他母親和妹妹兩人。

「那些傢伙不管是誰的土地。那些傢伙不在乎搶奪我們最愛的土地。」激昂的阿吉,看看周圍繼續說。「那些傢伙不論何時都以天皇或正義的名分讓我們吃苦。那些傢伙假裝正義,自私自利,想讓日本人更容易上天國。把這地上的油脂儘量榨取而肥死……」

阿吉以阿土從未聽過的高昂聲音叫喊。

「沒有錯!日本人坐在神的後面吃肥自己。」

阿土親切低聲而有力地給予回應。同時,注意觀察周圍。如果兩人的話被日本人聽到必定馬上以思想犯逮捕。

阿土繼續說:「阿吉!日本人要破壞我們的生存活路。我們在流血的時候,那些傢伙隱藏在神之背後。現在那些傢伙再來奪取。贊成戰爭的政府要我們流血。」想起農民的勞苦,他的心如刀絞。

「那些傢伙侮辱我們,又踐踏我們。他們是沒有天良的傢伙。」阿吉又說:「他們是所有台灣人的掠奪者,這些傢伙的財富是我們的,他們的房子和土地還有金銀都是從我們身上奪取的。打倒沒有天良的傢伙,趕走日本人!」激昂起來的阿吉,說出真心話的聲音嘶啞,如此小聲說後,年輕阿吉的臉像石頭一般堅定。他的眼睛看著放在膝上的手,一動也不動。阿土悄悄看了阿吉,深深嘆氣說:「阿吉,我們都要互相堅強地活下去,你也不要對母親的事擔心。村裡的人,大家都會誠懇相待。」

這聲音是無人聽過的痛苦聲音。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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