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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爸爸〉 ◎簡媜

第二個爸爸(上)

 --叩別公公姚鴻鈞大人

十三歲喪父的我,是以孤兒心情成長的,失去自己的「阿爸」二十多年,怎料到因著婚姻續接了被斲斷的父親之情……

 

圖/幾米
 

 

「爸爸,我是簡媜,我來了。」

不記得從何時起,我一見到您就說這話,您總是回答︰「妳忙啊!」我也總是回說︰「不忙不忙!」每周六或是年節,您與媽媽到我們這兒聚餐,一進門穿上拖鞋,您一定對廚房裡的我說一句︰「哎呀,讓妳忙啊!」我也立刻在抽油煙機的轟炸下高聲說︰「不忙不忙,一點都不忙!」忙與不忙,似乎成了多年來我們的見面慣語。即使在您病中,我給您送粥過去,躺在病床上的您見到我,仍舊是這句話;即使是最後一天早上,我帶著您的西裝與鞋襪趕到醫院,看到您大口喘著,正要從燭滅般的身軀蟬蛻而去,我忍著淚在您耳邊說︰「爸爸,我是簡媜,我來了。」您的嘴忽然顫抖抖地抿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然而我知道,因著多年來的默契我知道您要說的是︰「妳忙啊!」

淡定的智者

您與媽媽是奉行獨立自主生活的長者,不願給子女添一點麻煩。您們倆相依相伴,形影不離,住在老公寓四樓,生活起居自理。所幸保養得宜,雖逾八十五而身心朗健,仍能晨起運動、搭公車辦事購物聽演講做禮拜,怡然自得,幾乎讓我們竊喜時間的鞭子放過了您們。然而,我們也理智地知道那間公寓的樓梯終會成為障礙,因此數年前即在離自家僅三分鐘腳程的電梯大樓為您們覓得一屋,把您們圈在附近,讓您與媽媽既能繼續保有獨立空間,又能與我們就近呼應。

雖然只隔個小樹林,您們仍不願「麻煩」我們;逢到陰雨天氣,做兒子的「順路」要載您們出門,您們卻堅持要搭公車,因為「年輕人時間寶貴」,電話中總有一番攻防,氣急敗壞的兒子甚至說出︰「沒關係,您們不坐沒關係,我開車跟在您們後面!」這種具有威脅嫌疑的話。您們是處處為兒女設想、體諒子女的父母,從不要求回報;就像往高處走的健行者,平原河口的耕耘都收成了,兩人規畫妥當,越走越高,終於走成高山上的針葉木,不要求浪花鷗鳥前來取悅。

您與媽媽一向硬朗,稱得上粒藥不進,父母健康是子女的福氣。直到去年四月初,您咳嗽不癒,經就醫檢查初步判斷是肺癌末。我們與醫生詳談後,決定告訴您們實情。

那真是艱難時刻,沙發上坐著九十二歲老父、八十九歲老母,四人相對,閒話家常後,陷入沉默。真希望沉默就這樣永遠留著,不必驚動任何一次呼吸。然而話題已觸及斷層掃描報告,說到水就得提到舟,由不得閃躲,做兒子的緩緩說出「判決」;媽媽放聲而哭,我望著您,您不發一語不問一句,看著前方牆壁,表情肅然,不驚不懼不瞋不怨不悲不泣,彷彿聽聞的是抗戰時期報紙裡的戰事。接著,您非常堅定地揮動右手,說︰「我不住院,不做切片,不治療。」於今回想,當我們忙著安慰媽媽而您靜默的片刻,您固然衡量了年齡體力,但必是預見兒子帶您往返醫院、種種奔波的畫面遂回到一個父親疼愛兒女、不願子女勞動的最高原則而做出毫不遲疑、毫不反悔的決定!

您的決定,軍容壯盛,既卸去子女肩上的鐵扁擔──我們雖傾向不積極作為但也不能斷然替您決定,亦抹除老伴心中的驚懼。第二天起,不,即刻起,「判決」是病歷表上的事,這個家因著您能處變不驚,定調為「一切都沒發生」而當下恢復平靜。您依然晨起運動,聽廣播閱報,讀書寫字,飲食如常。我們除了急召在美的大哥嫂回來共享數周親情之外,癌這個字被您逐出家門,一切彷彿不曾發生。

整整八個月,您樂觀淡定。有時,我們小心翼翼地問您的身體狀況,您斬釘截鐵地答︰「我都很好啊!」

姚家屋簷

人與人之間,總有個或深或淺的緣字;與我們深緣者,不見得是血緣至親,緣淺的,也不見得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客。究竟是緣深緣淺,固然有深耕經營之判,但更常發端於心性是否契合。合者,如沐春風,不合的,風暴隨行。人與人相處,說得通的,叫道理,說不通的,歸諸緣。

回想我踏入這個家的過程,不能不說是特別的緣分。我記得結婚那日拜見公婆,您與媽媽贈我金元寶,您以歡愉的神情對我說了許多鼓勵祝福的話。我恭敬聆聽,對您說︰「謝謝爸爸,很高興我又有爸爸了!」

那是由衷之言。十三歲喪父的我,是以孤兒心情成長的,失去自己的「阿爸」二十多年,怎料到因著婚姻續接了被斲斷的父親之情。婚前,我阿母叮囑我︰「大家大官年歲多了,要好好給人照顧。」那是必然的,我甚至揣想阿爸在天之靈若得知這位江蘇來的親家會替他彌補無法疼愛女兒的遺憾,他也會交代女兒要恪守孝道的。

喊了十六年,如今,又失去爸爸了。

然而,我已非當年手無寸鐵的十三歲孩兒,人間煙塵結成了霜髮,兩眼也略略看得懂生老病死,明白那條自然律︰非自己即是至親摯友,總有一天要送別。

也許,這是天意。去年夏天,罹癌判決兩個月後,在山上那座「生命紀念館」,我替您與媽媽選定了「愛的小屋」(夫妻塔位)。遠山含翠,白雲悠然,我忽地明白,我必須扮演執事角色,提早部署,為您那進入倒數的人生做好準備。天意如此,您為我彌補了無父的缺憾,我必須為您送行。

爸爸的人生講座

十六年來在您身邊,何止彌補了親情遺憾,您更像一位師長,為我們開設寶貴的人生講座。每一講的講義,皆是您用腳步印成的。

您生於民國8年,家道中落自幼困頓,身為長子的您十八歲高中畢業即須挑起家計,卻逢上抗戰砲火,是不可計數被亂世海嘯沖散、流離、渡台的一員。但您具備了極為特殊的鎮定能力,如錨之於船舶,地基之於屋舍;抗戰間,不管當銀行行員或是後來從軍擔任財務工作──先隨軍移防南北後駐留重慶,您絲毫不因神州板蕩而喪志、不被硝煙蒙蔽而自棄,鎮定且積極。十八至二十六正是黃金青年時期,您蒐集光陰敦品勤學,完成自我鍛鍊、惕厲之人生重責。35年春,奉派為第二批接收特派員來台,不久將母親接來,次年娶初中同窗好友的妹妹為妻。在局勢動盪、人心驚惶的年代,您鎮定如錨,扎根深耕,倏然白手起家。因而,您開宗明義的人生第一講,即是鎮定、堅毅與信心。

因鎮靜篤定,故能隨遇而安,因堅毅不撓,故無畏艱困,因信心豐實,故開創新局。這一份性格特質亦形成鑠鑠操守,您在聯勤總部經手的業務皆是他人眼中的肥膏,但您廉潔自持公私分明,凡有人送禮必原封而退,亦不做賄賂之事以求升遷。這是何等的自我錘鍊,您長於貧門又無祖廕,竟能擯棄貪婪、拒絕權錢誘惑,一生光明磊落,無一隅陰暗,何等令人讚嘆。您自少年即自我導航,彷彿預知有一天將成為人子之父、孫輩之祖,故以身作則走光明大道。則您所導航的豈只是亂世中的自己,亦涵蓋那未來的子子孫孫。是以,您留給子孫的,非存簿上的數目,正是這不偏不倚的光明大道、這崇高無瑕的精神人格。

您教我們的第二講是,鴛鴦夫妻。

婚姻是一種誓,不是紙張契約。抗戰勝利後回到上海,您與初中同班好友慕陶見面,您們倆自幼相知相契,彼此欣賞。末了,您提及將有台灣之行,慕陶問您︰「有沒有朋友?」您答沒有。上海一別接著便是兩岸分裂,但因著您的回答,同窗高誼化成月老的紅繩;慕陶賞悅您是正人君子,想把妹妹雅英介紹給您,您信任這位知交,也樂於成婚。36年,二十五歲的雅英拎著行李來到台灣,要嫁給從未謀面的哥哥的知己。第一次見面,您對她說︰「妳跟妳哥哥長得很像。」而隻身來台、舉目無親的雅英,對眼前這位英姿煥發的姚家大哥亦一見鍾情。知己紅繩繫住了一對鴛鴦。

您與媽媽結縭六十四年,彼此是初戀情人也是偕老的伴侶,一生同床共枕,儷影成雙,似比翼鳥如連理枝。您有著老輩男人做妻子靠山的傳統觀念,又具備新時代尊重女性的優點;對妻子不曾說過一句粗話重話,不曾抱怨責備爭吵冷戰亦從不回嘴,凡事商量設想呵護。媽媽的朋友曾說︰「若嫁的像姚先生這樣的人,做牛做馬也甘願。」壯哉斯言,這是女性對男性的最高讚辭。您確實是妻子眼中「完美的丈夫」,媽媽說過,只要你在身邊,吃什麼苦都不在乎。

即使年邁了,仍看得出您們彼此深情呵護。媽媽是基督徒,您雖未受洗,但不僅尊重她的宗教選擇更每周陪她上教堂做禮拜,慕道近二十年。每次來我們這兒吃飯,您會幫媽媽先把牙刷擺好牙杯注水,以便她飯後刷牙。而媽媽,總是把好吃的營養的讓您多吃一些,苛刻自己。她看您吃,心裡高興,自己吃,反而不覺其滋味。

您於去年十二月初因肺部感染住院,癌已擴及肝。感染稍癒,我們決定出院,採居家安寧照護方式,購醫療器具請全日看護小姐,讓您在家抗病,萬芳醫院亦每周派安寧護士來家送藥檢查。

這三個月,您最受折磨;咳不完的濃痰,越來越吞嚥困難,身體消瘦枯槁,但意識清晰如常。夜裡,您一咳,媽媽必從另一房間跑來︰「你哪裡不舒服?」為您擦痰,而您忍著病苦,仍然呵護老妻︰「妳去睡,妳去睡!」一夜如是數回。冬冷,晾乾的衣服總裹著一層薄冰,媽媽會把當天要換的衣褲摺一摺藏入腹腰,用體溫渥暖,好讓你觸膚時不必挨那股寒氣。日常點滴,皆是鴛鴦夫妻的廝守細節。年輕時,甜言蜜語是情愛的表現,求的是「同心」,到了白髮,語言只是一層華麗的包裝紙,更要看是否「連體」──涕痰屎尿,皆是穢物,我們日日處理自己的不嫌髒,處理孩子的亦不覺其臭,是否也能把另一半的身體視作自己的延長,為病榻上的他(或她)抹痰拭涕把屎擦尿,求只求這鍾愛一生的伴侶得片刻舒適,得那婚約所言不離不棄的安慰。媽媽說,為你擦拭穢物,從不覺得髒,只要你能舒服。這確實是鴛鴦話語了。

您仔細收著民國36年的結婚照;照片中,新郎俊秀挺拔,新娘清麗嫺雅,依偎著是一對璧人,彎著腰是能把荒土墾成豐年的胼胝夫妻。五十年金婚時,您與媽媽到相館拍了結婚紀念照。此時二子一女皆已成家立業,分別任職州政府、教育界、學術界,第三代也欣然成長。您們的神情舒展,眉眼間洋溢著歡愉。四年前,結婚六十年,您不改浪漫,對媽媽說︰「我們去相館拍一張照留個紀念。」時間的鏤痕雖布在臉上,但您們慈眉善目,嘴邊含笑,煥發著人間責任皆已圓滿達成後的怡然光澤。鴛鴦老了,還是鴛鴦。

看著您們的照片不禁問︰佳偶是天成的,還是那溫文儒雅的君子、明亮勤敏的麗人一起修煉而得的?您們的婚姻裡沒有猜疑、偵測、試探、爭奪、辯駁、哭喊、垂泣、委屈、傷痕、冷漠、撕裂、怨懟,只有手牽手彼此疼愛互為靠山,從年輕走到生命終了,牽的還是同一隻手。聖哉,這必是完美的婚姻了。

親情才是祖產

第三講,您講的是親情。

從未聽聞像您一樣以虔誠之心經營家庭的。每年月曆上,您標著子女媳婿、孫兒孫女的生日,到了時間,必贈以寫著賀辭的生日紅包。若逢上值得慶賀的事,如︰整數壽、上大學進小學、獲獎出書、結婚生子、留學購屋搬家……您另備大禮,紅包袋上寫著想必打過草稿斟酌用辭的賀文,在家庭聚餐後,稱讚、嘉勉、祝福一番,再贈以紅包,攝影留念。兒女從您這兒得到的是純粹的讚美,即使只是一樁小榮譽,您也一疊聲地說:「這是不簡單的事啊!」深深以子女為榮。

抽屜裡留著一疊您贈我們的紅色袋,紅紙墨字,筆畫間藏著濃濃父愛。

您的遠孫上小學,您在紅包袋上書以「祝賀遠孫今上小學開始接受學校教育誌喜,永保學習邁進精神,創造光輝燦爛願景……」飯後,八十三歲爺爺親自頒贈給七歲小孫,一時客廳如禮堂。您的慶兒獲傑出獎,您書以「專潛精研,廣啟學用。綻放異彩,績著榮增。」亦在客廳舉行頒獎小典禮。逢到我出書,您也必定備上大紅包,書以「歡賀敏媜賢媳新著問世」,並寫上讀後讚辭;賀《天涯海角》出書的紅袋上,您寫著︰「綜覈史冊,緬懷感念;警句醒世,源遠流長。感懷身世,今日何日;願禱天佑,永共關愛。」我的書獲選文學經典,您在兩個紅包袋上寫了綿綿密密近五百字美言,並讚以「稟賦非凡,卓爾不群;筆底生花,世代永傳」。

(上)


第二個爸爸(中)


圖/幾米
我的生身阿爸若知道您這樣疼惜他的女兒,定能放下猝逝的遺憾了。

去年深秋,是我的整數生日,也正是您身體轉壞之際,您依然備了紅包,持筆顫抖地寫著︰「歡逢賢媳五秩華誕……坤範永持,璇閣長春;勤謹實踐,南山獻壽。」看著這千斤重的紅包,心裡有數,這是最後一個了。

您與媽媽心中,親情是永恆無價的,而家庭和諧喜樂,才是傳家的祖產。五年前,長居美國的大哥錚、大嫂琦回台度假,您早早準備,要趁這機會教給子女傳家心法。您記下姚家六代世系表、銘記力行的座右銘、榮譽紀念事項、捐助公益紀念事項等,並寫了一封長信,影印成三份,子女媳婿圍坐客廳,您慎重虔誠,說明全家團聚一堂是上天關懷、祖上庇佑,大家要永遠感念不忘。接著,贈子女一家一塊金子附上文件,您說︰「以貴重的金子為信物,不在金子的量少價錢,是要大家團結合作,全家一條心,能堅貞如金石,永遠保有。」您要子女媳婿六人疊手為證,您拿出那台老相機,支著彎駝的背,為嘻笑的我們拍照。

您以恭謹虔敬之心扮演每一個人生角色︰長子長兄、為夫為父為祖、大伯娘舅,每個角色無不盡責盡善盡美。家,首先是個寶蓋頭,您強壯的手臂一張開就是寶蓋,擁抱了現在及未來的子子孫孫,讓他們是血脈至親,也是金石盟友。

因著您的父愛濃蔭,姚家屋簷下,父母慈愛、子女純孝、手足親善,不曾有過嫉妒、爭奪、詈罵、忤逆、算計。您一手帶大的孩子,純良寬厚慈善,個個光明正大,孝心如湧泉。抗病期間,大哥不時越洋電詢,姊姊日日奔波來探,慶每日送餐晚上為您讀報,之後讀《蔣經國傳》。病魔鞭笞您,您的子女以孝心潤澤那傷痕。

某周日,慶帶媽媽上教堂做禮拜,我去陪您。您枯瘦如柴,痰多虛弱,鎮日臥床,已不能多言。我坐在醫療床邊,念完報紙,念幾頁《蔣經國傳》,您閉眼似乎睡著了,我輕聲問︰「爸爸,您睡著了嗎?」您微微張開眼皮,答︰「沒有。」接著又是劇烈地咳痰。那陣子,因痰深且多,您無力咳出,恐有致命之險,我們買了抽痰機讓看護小姐為您抽痰;那根深入咽喉的抽痰管子猶如長劍,您極為抗拒,每當機器一開,您喊唉唷,媽媽驚哭,我們不捨。遂決定只在口腔內清掃,不探入喉嚨。看著病床上的您如一截斷木,生命一日日流失,肉體一寸寸衰頹,任何醫療作為已不能逆轉、不能阻擋您必須走的路,任何子女親情都沒得商量,只能眼睜睜看著您逐漸離去。忽地,我的腦海湧現了早已塵封、眼睜睜看著阿爸流血而絕的場景,那個仲夏夜與眼前初春的早晨相疊,那副溢著血的三十九歲壯軀與眼前蓄著痰的九十三歲病體合一,是血緣阿爸是尊敬的爸爸,而我一樣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自然律這條鋼繩捆綁著至親。

總有能讓您舒緩的法子吧!我牽起您的左手,輕輕按摩指頭,說︰「爸爸,很抱歉,抽痰讓您受苦了!」您勉強睜眼說︰「哪裡。」不一會兒,您自動移來右手,我握著您的雙手,明白這意思。有些話應該儘早說,我說︰「爸爸,謝謝您栽培一個那麼優秀的兒子給我做丈夫,照顧我。」言語是心花,沖淡空氣中的藥味。「不過,唯一缺點是,不會做家事。」您聞言,蠟色臉上浮出半朵突如其來的笑──媽媽口中,您連煮水餃也不會,有子若父,也是合理的。病中半朵笑,得來不易。

那個仲夏夜,我太害怕太弱小,不懂得對即將離去的父親說︰「阿爸,多謝您生了我。」眼下,我接住那半朵得來不易的笑,繼續說︰「爸爸,謝謝您對我那麼好,做您的媳婦,我覺得很榮幸!」

趕在冥神抵達之前,種種關愛要提早做,想必您也這麼想。舊曆年後,您已完全無法下床,三餐只嚥得下一餐。即使如此,您仍記得唯一的女兒將過整六十生日,要媽媽備紅包,然已無力寫字。姊姊來探時,病榻前,見到這個無字紅包,看被惡病百般折磨的爸爸還記得要賀女兒生日,一時悲從中來抱著老父痛哭。明知生命榮枯是遲早的事,但人子怎能割捨這麼一位慈父?

您的第四講是勤儉節約。

您與媽媽都是崇尚簡樸的人,不僅不慕物質,更練就一門惜物惜福功夫。婚後上你們那兒聚餐,看到窗台上放了幾片柳丁皮橘子皮,暗想是否在曬陳皮燉中藥?隨後才知是用來抹碗盤油漬以利清洗的。日常用度,粒米滴水絕不浪費,水電瓦斯電話一整年費用僅需數千元。在〈爸爸的皮夾〉一文,慶寫著︰

小時候,我常對父親那不體面的皮夾感到很沒面子。這個皮夾其實就是用土黃色公文紙袋改裝的,裝著紙鈔、零錢及證件,謂之皮夾不太恰當,姑且稱為「非皮夾」。

記得小學時,需繳幾塊錢班費,我向父親要,他就從「非皮夾」裡算出幾十個一毛錢鎳幣給我,我拿去交時被同學笑︰「這是你自己存的嗎?」

這個「非皮夾」經多年使用之後,顯得色澤暗淡、布滿皺紋,忠誠地任由主人利用它所剩的最後一絲價值,像個飽經風霜而又打死不退的老兵。不知用了多少年,父親終於讓這個殘破不堪的「非皮夾」退役,再用一個新的信封。

長大後,我漸漸從父親的身教中體認到他一生對世上各種資源的愛惜之心;一件內衣、一雙襪子,補了又補,就是捨不得丟掉。他不喜用昂貴的物品,也從不因物品廉價而浪費,他從未丟棄可用之物,真正落實物盡其用。父親從未高談永續經營、節能減碳等時尚名詞,但他用一生默默地實踐,是一個真正的先驅者。

您們這一代經歷抗戰,嘗過一無所有的滋味,「惜物」觀念生了根,把每樣東西視作「資源」。現代年輕人三十年用掉的物質與資源,夠您們兩人用到一百歲。到處都在呼籲全球暖化、生態危機,人人皆須節能減碳;然而,人之惰性與私心難改,希望別人去節能減碳過苦日子,我繼續自在揮霍。每年酷夏,我這個自詡不開冷氣、力行節能的人在您們面前還是矮一截;您與媽媽不僅不開冷氣,連電風扇也不動,只搖著一把數十齡的蒲扇或是印著房地產廣告的小紙扇。我佩服至極,總算見識了徒步走過半壁江山、藏過防空壕躲轟炸的這一代人的厲害。我甚至認為,那些趕流行高喊節能減碳「理論」的人都應該慚愧地退到牆角,換經歷日據或抗戰的父祖輩現身示範︰一盆水的階段任務,一條毛巾如何洗成魚網,如何一雙鞋穿到鞋底粉化,如何一件內衣在他人眼中「破一洞」必須丟,在您們眼中卻是「只破一洞」還能補,如何隨手關燈甚至不必開燈,如何吃淨碗中食糧且心存感謝!我們這一代沒決心、下一代沒感覺,真正有能力「救地球」的恐怕是您們這一代吧!

是以,我明白您的操守是如何鍛造出來的!菜根自有百般滋味,杯水別具朗闊乾坤;安貧若素者,豈能以權勢名利使之顛動?企慕澡雪境界的人,哪看得上區區一把茶葉罐裡的鈔票、月餅盒內的珠寶!

於今思之,您那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筆記本與媽媽為您縫補的襪子、汗衫,連同紅包袋都應該仔細收疊,裝篋以傳承後代──讓他們睹物而思索,砲火歲月、藍褸光陰,遙遠的那一位曾祖父留給他們的寶藏是什麼?

左手慈悲,右手感謝

第五講,是的,那是您一生信仰、實踐之所在︰慈悲與感謝。

您十六歲考上海門高中,高一上學期繳不出十元學費──當時您父親一個月的薪水僅二十元,正是困坐愁城之際,鄰居徐公公慷慨襄助,送來十元,解決了燃眉之急。這十元之恩,您感念一生,無數次在閒聊之中向我們提起。

您與媽媽儉樸度日,錙銖必省,所蓄積的資財除了培育子女,更樂於布施;二十年前,您以父母之名在台北縣智光商職設清寒獎學金,贊助寒門子弟,至今不輟。數十年來每年捐贈家扶等單位,亦不曾間斷。四年前,您們返鄉終於探得徐公公後人下落,您與媽媽都是九十靠邊的人了,仍一秉誠敬,至徐公公夫婦墳前鞠躬致敬,向徐公公稟告︰「七十多年來,夙興夜寐,奮勵自己,雖多嘗艱辛,都能把握,俯仰無愧,無負公公當年囑望。」

2010年春天,正是您遭到醫療判決的前一月。在這之前,您已念了不止一年,要在江蘇海門母校為徐公公設紀念清寒獎學金,感謝他當年的善行。我們都不能體會您的心願,總是婉言相勸、餘話後談,就這麼擱淺著。或許冥冥之中,自有負責點醒的神祇催促您,去年初春您意志堅定起來,親擬章程辦法,幾經書信往返終於如願,在家鄉母校以徐公公伉儷名義設紀念清寒獎學金,獎助國中、高中學子。

偉哉!十元之恩,終生不忘。布施者,世間難得,如此感恩者,更屬人間罕見。當我看著兩岸兩所學校寄來獲獎學子的家庭狀況簡介︰

「某生,父親單身,在家務農,患有多種慢性病……」

「某生,父母無工作,母親殘疾……」

「某生,父母離異,父親殘疾……」

「該生父親原在市場賣魚,母親因腳受傷不良於行無法工作……該生及弟弟放學後需打工維持家計。」

「該生自小父母雙亡,目前跟表姊住……制服書包鞋子皆是撿畢業學長姊留下的,午餐亦是學校供應的愛心便當……」

「該生母親過世,父親因案在押……」

「該生父親去世……生活費無法供應,雖已幫該生申請佛堂愛心素食便當,但該生有時一條土司要吃好幾天……」

當我看著這些,不禁泫然,遂領悟您一生律己嚴苛,寶惜滴水粒米,穿破襪食粗糧而甘之如飴,就是為了積存資財,幫助無數陷入困頓的家庭;疼惜角落裡的孩子,做他們從不曾知曉的姚爺爺,期望他們長成,自立,有一天翻身。 (中)


第二個爸爸(下)

您是個把感謝掛在嘴邊的人,不止是口頭禪亦是肺腑之言。常人所說的感謝有保存期限,您的感謝刻骨銘心。

年輕時,主管李處長賞識您的才幹與品德,欲升您為科長。那個位置應是具有八方雲集之便的隘口,以致多方勢力角逐,欲安插自己的人馬。李處長極力保薦您,甚至驚動副座高層面談才拍板定案。您對李處長的提攜之恩,終生感謝;逢年節必親訪致意,他一生未婚,死後葬在軍人公墓,您與媽媽每年清明必定上山到他靈前獻花鞠躬,直到去年清明節,九十二歲高齡、彎駝著背的您依然去鞠了躬。這種感謝,至死方歇。

罹病以來,您不曾因困惑(一個不菸不酒不茶不咖啡的人竟得到肺癌)而中止感謝;不曾為這病驚恐、喊叫、瞋恨、掉淚,您對家人說︰「我已經很好了,感謝!感謝!」對護士說︰「感謝!感謝!」對看護說︰「感謝!感謝!」對醫生說︰「哎呀,感謝!感謝!」

人生,因慈悲而圓滿,因感謝而得以無憾。

去年十二月初,正是過了八個月淡定如常生活、病情生變之際,我感到時間緊迫,有一天對您說︰「爸爸,您要不要說一說經歷,我幫您記下來,將來孫輩的才知道家族的故事。」您毫不遲疑地答應。那瞬間,我深感自責;我應該早一點發覺,您從不主動要求子女為您效力,而我這個媳婦最能回報您的,其實是「文字」。

連續數日,您坐在客廳椅上蓋著毛毯,從清末曾祖說起,我振筆而書;您急切的語聲與嚴重的咳嗽揉雜著,搏鬥著,霎時一室如小舟,飄搖於時代洪流與生命暗礁之中,幾度翻浪騰空,終於在台灣找到風平浪靜的光陰,扎根而成蔭。

故事說到眼前了,筆即將在紙上畫句點,卻起了流連不捨的心情──這是書寫者的痼疾,明知該停卻不忍停。該說的細節都說了,該提的人名都提了,您沉默著。這沉默意謂著紙上離別的時間到了,令我難受。於是我兀自搏鬥,讓筆能繼續往下寫,不要告別。

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回想這一生,有沒有覺得遺憾的地方?」

沒想到您毫不遲疑地說︰「沒有,我是充滿感謝,沒有遺憾。」接著,繼續沉默。您做了告別。

這回答如閃電劈空,劃開蒙昧與清明。感謝您啊,爸爸,在只有我陪同的紙上溯洄之遊,旅程最後,您親自教我「一生無憾」四字諍言。我設想當我走到生命終站,若有晚輩問我同樣問題,能否像您一般堅定地給出同樣純度的答案?我回顧一生,能否如您眼中所見心中所想,感謝啊感謝?

離別

病魔吞噬的速度加快了,您記憶依然清晰、修行涵養仍在。有一天,您對媽媽說︰「我這個病好不了,教孩子不要急救,那麼多人照顧我,我很滿足,沒有遺憾。」

大哥自美趕回的那一天,您答應去醫院。這最後的七日,安寧病房裡,您完整地被兒女的愛圍繞著;為您放音樂、誦詩篇、讀《聖經》,為您禱告,祈求恩典降臨,說感謝的話語。您都靜靜地聽著。倒數計日前三天,夜裡,您撐著病體,氣息虛弱地對兒子下達「三點指示」︰

要遵守姚家傳統,走正道。
要有信心,不要怕困難。
要勤儉克己,幫助別人,做慈善公益的事。

這是老父遺言了。

倒數前一日,您的意識開始渙散,但仍努力地想認出我們;看著我的臉,旁人問您這是誰,您說︰「寫很多書……家人!」看著兒子女兒的臉,您已說不出名字,卻堅定地說︰「小……小孩!」只剩最後一束稻草的燃料,您也要用那光逼退漫天而來的黑暗,指認自己最愛的小孩。

最後一日清晨,我帶著您的西裝與鞋襪趕到醫院,慶握您的手、複誦三點指示,我在您耳邊說︰「爸爸,請您放心、放下,身體已經衰敗了,就放手吧。媽媽我會照顧,您交代的事我也會辦。爸爸,我們下輩子再見!」

隨後趕來的大哥大姊也一一向您話別,媽媽哭著對您說︰「您放心喔,孩子會照顧我。」您的遠孫對您說︰「爺爺,謝謝您陪伴我十五年。我會遵守您說的三點指示,我不會辜負您的。爺爺,來世做我的孩子,讓我回報您。」

我們為您穿上最喜歡的那套舊西裝,繫著領帶,戴上帽子,緊閉雙眼、面容安詳的您看來像一個要出門遠行的人,去美好的天堂等待我們。推車要離開病房,我們對您說︰「爸爸,出院了。」

每一個生命都必須結束,不得抗拒,方能讓位給源源不絕的新生命!差別只在於,離開的時候是否一生無憾?送別的人是否讓他無憾?

再怎麼堅強的人在親倫面前都是戀戀不捨的;父母捨不得天使子女,兒女捨不得慈藹父母,夫捨不得完美妻子,妻捨不得那說不盡美好的恩愛丈夫。是以,人生不在於長短,在於屋簷下攢存的是親情祖產還是累世冤債?在於行路中,鑄造的是閃亮德操還是貪婪之刃?在於兩手伸出,是掠奪還是布施?壽夭榮枯,豈是人能算計的,冥神最後只得到一副破損不堪的身軀,那豐饒的回憶與滿懷溫暖的思念,留下來了,繼續陪伴親愛的家人。且在一遍又一遍的複誦中,成為故事、立下典範。最後勝利的,不是冥神,是天使兒女,慈父慈母,是鴛鴦夫妻。

十六年來隨侍聽講,爸爸的人生講座已敲了下課鐘,學生不忍離開但老師已步下講台。每天早上為您裝早餐的保溫壺還有散不去的芝麻糊味,您的衣服還掛在竿上。雖然日子繼續轉輪,但每個人都有被掏去一方的感覺。

不知道您好不好?

追思禮拜之後數日,我夢見您。

夢境由一口黑色旅行箱提示了旅程即將開始,您現身,穿著常穿的大夾克,我與慶坐著,您也坐著。場景不明,只覺得溫溫潤潤的金黃色光暈環繞著您,且有三個小女孩伴隨著,一大一中一小,最小的那個還飄在您頭上半空。

慶問您︰「什麼時候到家?」

您答︰「十點多,十一點。」

夢境結束,醒來是人間黎明。回想夢中所覺知的,放了心,爸爸要去的地方必是天堂,必是樂土。

一生圓滿,不必哀傷。在無邊無際溫暖的金色光芒中,爸爸平安地與我們話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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